A是世纪交接那支曼联的忠实粉丝，被那支曼联一往无前的攻杀而吸引。现实生活中的他也是如此，刚烈、宁折不弯，散发着魔鬼般的魅力。大概爱之愈深，恨之愈切。当弗格森开始踢防守反击的时候，他直接变成一个彻底的曼联反对者——痛恨、憎恶、诅咒，对于曼联的失利讽刺不已。某些时刻他大概希望向列侬扣动扳机的歌迷灵魂附体。。。
不知道当他看到本赛季的曼联时，会否依稀想起那个一往无前的岁月。
B是贝克汉姆的球迷，与千千万万因万人迷而喜欢曼联的球迷一样，他通过贝克汉姆慢慢成为曼联的球迷。“父子反目”之后他也追随小贝远走马德里。而今曼联已经是心中的回忆，不知他会否记起曾经一起熬夜看球的日子。。。
C是新世纪的曼联球迷，从未见识过那支疯狂的曼联，基恩的血性永远停留在老球迷的传说中。他无法理解老球迷对于曼联打法的控诉，血性和逆转只能停留在新时代的记忆里。他从来不曾了解曾经的曼联所代表的意义，喜欢上曼联仅仅因为英超超强的传媒能力。他喜欢C罗的张狂和自恋，仅仅因为他的肆意能够为曼联带来胜利。
时间能够改变球队的战术体系、能够改变球员的价值观、也能让球迷一再改变，不能改变的大概只是信念和理想而已。。。
曾经希望弗格森在08年登顶欧洲之后退休，因为符合心中成功的智者的形象；曾经希望弗格森大幅度改变球队的战术体系，大量引进大陆球员抓紧追平派斯利的欧冠记录，因为能够在俱乐部领域成为毫无争议的成功者。最后明白那仅仅将自己的愿望透射在他身上而已，老头子大概只是希望按照自己的方式成功而已。当看到本赛季的曼联时才发现老头子回到了原地，曾经的尝试只为更好的回到原地。。。
海瑟尔惨案的确给曼联夺取王权提供了契机，也给英格兰足球带来沉重的打击。海瑟尔惨案之前顶尖英格兰球员的技术在欧洲还有一席之地，惨案的隔绝让英格兰的青训、战术体系彻底从修正的英式足球回归到闭门造车的境地。惨案之后，英格兰球队也对大陆球员进一步丧失了吸引力。博斯曼草案宣布传统青训、转会体系解体之后，大量的拉美球员涌入欧陆；技术和文化的交流进一步提升了欧洲大陆球员的技术能力，而保守的英格兰还沉浸在传统的英式足球中无法自拔。
从弗格森入主曼联开始就注定他要背负着英格兰的“原罪”——保守的英格兰足球环境、技术能力远远逊色于大陆球员的英格兰球员、落后的青训理念、以血性掩饰暴力杀伤的联赛。时代注定将达格利什和弗格森们推上独特的历史舞台，他们尚未做出选择已深陷其中。。。老罗布森、基冈、达格利什、弗格森，这些恪守英式传统的教练们尝试着令英格兰足球从低潮中崛起。他们需要重建英格兰的青训体系、需要通过交流慢慢缩短英式足球与大陆足球的差距、还需要重建英格兰球队在欧洲的影响力。。。
这是外来教练们无法理解的境地——大陆球队通过技术在慢速和快速中间自由切换，英格兰足球从始至终就贯穿着一种快速的节奏。大陆战术体系需要极强的技战术能力、强调对节奏的控制；英格兰体系更强调发挥速度和力量方面的优势。立足于技战术的大陆球队相对容易提升冲击力；但对于基于力量和速度的英格兰球队来说，提升技战术是一种痛苦的经历。
当弗格森的战友们因为各种原因一个个退出时，只有苏格兰老头子在曼联主帅的位置上苦苦探求英式足球的出路。也许对于旁观者来说，可以对于战术体系的优劣性淡然评论。但是对于这种英式出身的教练们来说，彻底舍弃英式体系意味着背叛自己的出身。大概这就注定了弗格森永远拧巴的探索之路。
青训
缩小球队根本差距的途径在青训，英格兰球员尽管拥有相当不错的速度、力量，但是先天的技术和战术素养方面的差距注定英格兰在大赛中的境遇——技术的差距经常导致速度和冲击力无从发挥、当力量逊色于对手时并无技术方面的优势。
入主曼联初期，弗格森与布莱恩基德、埃里克哈里森一起重建了青训营。曼联在英格兰各地搜罗人才，伦敦人贝克汉姆、吉格斯、萨维奇就是在这个时期加盟曼联的。“三驾马车”使92一代能够暂时脱离英格兰足球大环境潜心打磨技术，在特殊的时期保证了青训的质量。但是客观的说，92一代的技术特点还是带着典型英式特征的，而且由于大环境的限制，92一代对于战术和控制节奏的理解与大陆球员还是有一段明显的差距的。
但由于博斯曼草案的出现，任由豪门俱乐部自由地在英格兰搜罗人才无疑是小俱乐部的灭顶之灾。因此英足总出台了现在臭名昭著的青训制度——俱乐部只能在距离主场三十分钟车程的范围内搜罗人才。尽管这一制度的初衷在于保护小俱乐部的利益，但却进一步摧毁了英格兰的青训体系。尽管海瑟尔惨案造成英格兰的与世隔绝，但是通过之前的交流有相当一部分教练学习了大陆球队相当先进的理念，这其中就以曼联92一代的恩师埃里克哈里森为代表。而大俱乐部通过将全英格兰人才搜罗于几处、集中仅存的优势力量进行强化的方式实际上与法国克莱枫丹训练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西汉姆联青训营、纽卡斯尔青训营、曼联青训营在此时期都保证了一定的青训水平。。。
但英足总的政策挥舞着双刃剑斩向豪门的出手时，也将英格兰青训进一步推向万劫不复之地——豪门俱乐部拥有先进的青训理念，但苦于30分钟车程内人才有限；小俱乐部偶有不错的儿童，但传统英式的青训在早期将青少年提升球感、基本功的重要时期被很大程度的荒废。。。
独特的历史环境使曼联三驾马车的青训成果在92一代结束后就戛然而止、弗格森无法继续从青训阶段就打造出带着“三驾马车”理念的球员。因此他只能在废墟中继续前行，基德和哈里森都相继退出了，仅仅余下他在曼联孤独的尝试。。。
92一代虽然拥有在英格兰球员中不错的技术能力，但在控制节奏、战术适应性上依然与大陆球员存在着明显的差距——一群英格兰人闭门造车是很难明白大陆理念的、只能在欧战交流中慢慢前行。92一代都带着鲜明的进化过程，早期在速度和突击方面堪称一流，但不懂得慢速控制的意义。当他们慢慢学着放慢速度利用技术控制节奏时已年华老去。
曼联的本土青训在足总的政策之后下滑的很明显，俱乐部也将青训人员构成调整为本土结合大陆半成品。利用大陆联赛制度的漏洞搜罗幼童的意义不在于低价获得天才；而在于半成品们的技战术带着鲜明的大陆痕迹，本土球员通过共处尽早领会大陆技战术先进之处，使整个英格兰青训慢慢提升。这是艰辛而曼城的重建之路，当带着大陆痕迹的威尔谢尔、克莱维利横空出现时，弗格森几乎接近了职业生涯的末期。他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在播种和改良，勉强等到了第一波收获。。。
战术体系
与99年第一次捧得欧洲冠军杯的经历相似，弗格森率领曼联第一次夺得欧洲优胜者杯时也是依靠着英式的冲击力。决赛时巴萨的阵容严重不整，而曼联通过速度和力量的确获得了不少的优势。。。但本质上来说，在单场比赛中依靠冲击力的踢法是为以弱胜强的搏命踢法——曼联能够展现出英式的速度和力量时，足矣与大陆豪门一较长短；当大陆球队通过技术优势将比赛放慢、慢慢蚕食曼联时，曼联如愤怒的公牛般被斗牛士玩弄于鼓掌之间。即使是现在，弗格森的曼联也经常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局面：依靠速度和力量冲击对手获得优势，或者被慢速折磨致死。
这是令人近乎绝望的境地：海瑟尔惨案之后英格兰只有欧洲二三流的引援号召力、以英格兰球员为主体几乎不具备慢速作战的可能性，弗格森只能将曼联英式体系拉伸到近乎疯狂的高度——一往无前绝不后退的攻杀，依靠进攻中的速度和力量弥补技术和创造力的差距。尽管经常被大陆球队“调戏”，但现实注定弗格森只能依赖极致的疯狂才获得突破。。。。
与传统的英格兰教练略有不同，苏格兰教练并不过度拘泥于英式的刻板。弗格森的恩师乔克斯坦就是个英式足球的改良者——他注意到英伦球员在节奏、技术方面与大陆球员的差距。他那支登顶欧洲的凯尔特人带着独特的历史意义——斯坦的442前锋可以与边锋交叉换位而打乱局部的防守体系；通过边路的突击获得局部的优势，进而消解中路的攻防压力。
当斯坦的传人与曼联的边锋传统相遇，似乎就注定了曼联强化边锋的作用，通过边路消解中路攻防，弥补中路球员技术、节奏差距的命运。。。
尽管以布莱恩罗布森和休斯为主体的曼联使用着区别于传统英式的战术体系，但这些细节的差距在大陆球队看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真正使得弗格森战术体系发生变化的人应该是坎通纳，当时的英格兰还奉行着中锋+二前锋的绝对前锋组合策略，中前卫更多在比赛中进行拦截和扫荡；当带着鲜明的“九号半”特征的坎通纳驾临时，曼联才迎来了革命的契机。
弗格森起初的改造显得小心翼翼，继续沿用休斯核心的前场进攻体系，坎通纳只是在为休斯担任副手。当坎通纳在中前卫和中锋之间搭起一座桥梁时，球队的中路进攻和肋部做球能力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随后的赛季弗格森将球队的进攻体系彻底改造为坎通纳主导——这是弗格森第一次在英式体系中增加肋部进攻、中路进攻的能力，使得整个球队的进攻套路发生巨大的改变；但是本质上来说，坎通纳并没有彻底将曼联的节奏放慢到大陆水平，而曼联当时的技术能力和球员构成也无法以慢速对抗大陆球队。曼联只是在快速进攻中增加了坎通纳的传球和衔接，进而丰富曼联的进攻套路。。。
这是在英式冲击力、战斗精神上糅合控制的最成功范例，近似于让愤怒的公牛学会思考。而且曼联队内的英伦球员有足够的基本功和技术让冲击力展露无遗。。。但96年之前苏格兰、威尔士、爱尔兰球员在英格兰算作外援，而欧冠比赛只允许三名外援出场的政策直接将曼联扼杀在摇篮里——英超在欧洲几无号召力、本土球员能力有限、92一代还在襁褓中、唯一可以依赖的英伦球员只能登场三名。。。这注定了94年的曼联是弗格森任内最悲情的一代，他们无法以全部主力阵容进入欧战，只能唏嘘不已。。。
作为坎通纳的球迷，对于他的突然退役其实郁闷不已。他本应完美的衔接起新老曼联，但他突然退出让弗格森的计划戛然而止。而当勒蒂希埃和迪卡尼奥相继拒绝成为国王的替身使得曼联的战术体系必须重新梳理。。。尽管92一代拥有不错的技术能力、尽管坎通纳已经在曼联注入他的气息；但是在他退役之后，曼联的战术体系依稀回到91年。对比91和99两支问鼎欧洲的球队也会发现诸多相同之处：更依赖两个边路带动整个体系，中路负责将两边衔接起来；尽管增加了斯科尔斯的大量前插，但强强对话中不得不将斯科尔斯拉回到与基恩平行的位置上。
尽管99年比91年更进一步问鼎三冠王，但本质上曼联的顽疾依然存在——面对皇马时缺乏慢速情况下的技术和控制能力、面对拜仁时在身体对抗和技术能力均不占优时显得非常无力。所不同的是因为英超的商业能力曼联拥有更多的转会资金，因为欧洲冠军曼联和英超提升了引援的号召力，因为贝克汉姆曼联在远东地区增加更多球迷。。。
在贝隆离开曼联之后的多年里一直想问弗格森引进贝隆的目的——是希望像坎通纳一样在英式体系增加控制力，还是没有勇气打破传统彻底推行大陆的战术体系？但在看到本赛季的曼联时，这个问题已经没有必要了——从始至终他的改变仅仅局限于体系的局部细节，本质上他永远是个信奉英式足球速度的人。也许在诸多战友们已经退出之后，就注定了他必须独立捍卫着从海瑟尔惨案废墟中爬出来的英格兰足球。他的出身、经历注定他已经沉浸在英式体系其中，也许选择时根本不需要理性仅仅依靠本能就可以。。。
世界经常被弗格森近乎偏执的战术选择蒙蔽，以为他只是个英式的战术高手，缺乏对大陆足球的足够认识。但是当他让小内维尔和巴特跟着贝隆倒得暴力本抢不到球时，你会发现他洞悉大陆足球的精髓，只是他信奉的东西不允许他背离自己的传统。所以他总是小心翼翼将贝隆放进四人小组，试图在疯狂的速度中寻求些局部的控制；尽管贝隆主导比赛的场面证明曼联可以仰仗他彻底完成大陆化，但弗格森坚信他信奉的英式主体依然能够完成蜕变重新征服世界——他以近乎疯狂的价格买下英格兰球员中的翘楚，也可以用一流的价钱引进二流的英格兰球员；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青训、本土对于这支古老的俱乐部的意义，他像远古的恐龙一样恪守着他所继承并信奉的传统。。。
电视转播让我丧失了太多的血肉相连的代入感，注定永远无法获得本土球迷与俱乐部那种血肉相连的模糊感，以至于面对大洋彼岸的球队时可以在每个赛季初冷酷的讨论转会的可能性。可以对于理想主义者们大肆嘲讽、随意定义一名教练恪守一生的理念已经被时代所抛弃。
尽管不曾追随A演变成彻底的曼黑，但是对弗格森近些年的改变嗤之以鼻——将CR的个体能力凌驾于体系之上、整套体系为他做嫁衣；队内充斥着各种守财奴和色鬼；依靠各种WS的战术场面极度难看的胜利。。。但本赛季初的回归疯狂让曾经的所有质疑变成酸涩——他从来不曾放弃自己的理想，所有的改变只是细枝末节，他希望证明代表着自己出身的英式体系可以在自己的手里推行下去。大量的前场延阻、一旦进入对方半场近乎疯狂的节奏、边路获得局部优势消解中路的攻防压力、中场中路仅仅完成后卫到前锋的推进，两个边翼的衔接球。弗格森只是拧巴的将自己领悟到的大陆精髓尽量揉进英式体系中——后场慢速、前场快速；平行442的刻板站位、大量穿插衔接弥补局部人数不足；以攻击小组的无锋穿插打乱对手的防守体系，以机械的默契性弥补创造力和小技术的不足。。。
91年、99年的曼联拥有疯狂的速度，但是缺乏常态下缺乏收敛的控制力；即使在吉格斯和斯科尔领悟节奏变化的意义时，曼联的速度依然在圣西罗铩羽而归。。。弗格森随后的选择就像个残酷的轮回——放弃固守的整体足球、极度强化个体的技术优势；放弃对攻战的冲动、增加体系的机械和严整；在获得机械性之后重新提升体系的速度。这大概是海瑟尔之后英式主体球队的宿命——缺乏技术和节奏的速度无法成就一支王者之师，而寻求技术和节奏意味着放弃赖以生存的速度重头打磨；即使节奏和战术打磨成型，由于技术的先天差距，又不得不重新重拾速度——可以自由控制的速度。而今在这条路上仅仅余下弗格森一人。。。
也许后世的教练不必为英格兰球员先天的技术煞费苦心，也不必守着442的体系苦苦挣扎，甚至有朝一日彻底抛弃英式体系全盘接受大陆战术。但他们会永远背负着出身代表的传统，在这条探索之路上苦苦挣扎。但二十五年的历史无疑让弗格森变成了最特别的一个，他见证了海瑟尔和希尔斯堡摧毁了英格兰足球的精神和尊严，见证了英格兰足球从传统体系向现代体系过度的时代，他背负着自己出身代表的英式足球苦苦追寻着依赖英式主体征服世界的道路。。。也许这是条注定无法走通的路，也许他已经无法等到英格兰球员技战术能力实现他构想的那天，但从他进入足球世界那天开始，就注定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而我等也绝不可能明白传统对他意味什么。。。我们能做的只是见证而已，见证一个拧巴的苏格兰老头追求自己终极理想的过程。。。与我们一样，他只想捍卫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无法选择却深陷其中的理想。。。
这是码字以来最拧巴的一次、纠结和回忆穿插在一起。行文琐碎而且缺乏连贯性，请见谅。
本赛季的曼联将所有回忆穿插在一起，让我第一次理解弗格森的苦衷和拧巴。他不在是曼联站在世界顶峰掌握着球员生杀大权、赢得世界尊重的爵爷。他与我们一样，仅仅是为了捍卫自己没法选择的出身和继承的东西而追求终极理想的普通人。我们只是想捍卫自己从自己父辈潜移默化中继承而来的价值观而已。。。
谨以此文向苏格兰老头致敬，死在教练席上是对您最大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