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再别华为，作者 姜天露
2012年6月30日，是我在华为的考勤截止日，至此结束了我第二次在华为八年两个月的工作生涯，加上第一次在华为工作的七年两个月，我两次总共在华为工作了十五年四个月。十五年多的时光塑造了我，相信我的身上有很多华为的烙印，我现在说“华人”的时候都习惯性地说成“华为”。这次离开应该是永远的离开，别了，华为！对华为的感情很简单，感激！华为给了我成长的空间和舞台，让我有机会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跑了30多个国家，每一处都留下了深深的友谊和美好的回忆。

这一次出来，和华为同事的联系依然非常密切，想找人聊天时打个电话聊一会儿，大多是华为的老同事。有些原来部门的同事工作遇到不如意时也会想到找我聊聊，我通常会劝他们在华为多呆些时间，多学习提高！华为是中国最优秀的企业，我不想加“之一”，因为我也没见识过比华为更好的公司，特别是有能力在全球舞台上可以和世界级高手同台竞技的公司。中华民族的崛起需要涌现更多的华为！当前国家间的竞争主要是经济上的竞争，国家经济强盛，人民安居乐业，周边有点什么小麻烦也不在话下！

既然这么热爱华为，为什么要离开？这也是同事们常问起我的问题。很多同事得知我离开华为的反应是惊讶，万万想不到我会离开，也许是我平时的行为和流露的情感让他们想不到吧。离开华为绝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经过半年多的思考才下了这个决心，但最终离开时是轻松坦然的。为了解答关心我的朋友们这个问题，为了剖析自己的内心，我需要动手写点什么。此刻是北京初秋的午后，家人都出去逛公园了，小区院子里静悄悄的，夏日的蝉鸣声也都寂静了下来，气温凉爽怡人，心情和环境都适合写点什么。

2004年4月至2007年2月，是我从研发人员向市场人员转型的时期，激情澎湃，干劲冲天，在深圳华为百草园住了三年单身公寓。为了使自己更好地胜任国际市场行销的工作，曾立下一年内背诵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完不成就裸奔的誓言，并成功达成。这些事情在我的文章“重回华为”和“重回华为第一年”都记述过。我看有网友评论说这一定是华为公司组织员工写的，然后挑些吹捧公司的发表，我一笑置之，这种事解释不清楚。现在我离开华为了，没必要吹捧华为了，可以告诉这位网友，我是自发写的，真情实感，本来是投给华为《24小时》的娱乐性文章，被《华为人报》主编看中而得已发表。因为这篇文章，使很多原本陌生的华为同事知道我，和各部门协调倒是方便不少。”裸奔“一词在华为成为流行语，并逐渐发展为一个技术名词，一个数据包不经隧道封装直接在Internet上传输，就是裸奔。

2007年2月至2012年2月这五年，我加入安全存储产品线，后来发展为华为赛门铁克公司。公司这个名字我当初是有些想法的，任总和赛门铁克方会谈时我在场旁听，他们决定用两个公司的名字接在一起，以便在中国和海外市场发挥各自母公司的影响力，并规定不能用简称。以我对人性的判断，不用简称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在说话或文章中反复把两个公司名字都说全。但当时我已经经过市场锻炼三年了，忍住没有说话，要以我当初在研发的性格，说不定就跳出来建议一番了。公司坚持了一阵儿不用简称，后来也坚持不住，华赛、HuaSy的名字都用开来了，而且不同人有不同的写法，不如当初就规定一个官方的。
刚过去的这五年我经历了国内产品行销部、全球存储产品行销部、国际产品行销部三个工作岗位，带过三个团队，积累了一些市场经验和管理经验。华赛是一个小公司，我这样讲时经常让合作伙伴或客户很吃惊，我是和华为比才时时有这样的感觉，但5000人的公司也不算小了。小公司的好处是决策快，一个项目价格或一个产品需求直接和有权力决策的人讨论，很快答复经销商或客户；小公司没有太多定式，企业网市场在华为也是新事物，所以要摸着石头过河，要大量地学习。我们经常请经销商来公司讲课，有一个经销商高管讲了句特通俗的话：“做企业网要想办法把经销商的肚子搞大，这样他们自己就有动力开拓市场了”！听起来容易，但没有经销商愿意挺着个大肚子在市场上作战。特别是在我们影响力弱的国际市场上，我们要给很多优惠的条件人家才同意囤一批货，比如退换货承诺。我做Marketing时，觉得国际市场部简直是卖国，什么条件都要答应，等亲自负责一块国际市场的时候，也会去向公司争取一些优惠政策。在华赛的五年是极其快乐的，专注于一件事，专注时公司的成长，同时在不断地学习和思考，不断地进步。我在《华赛科技》刊首语上写过一篇“冬天里开业的雪糕店”，以冬天里卖雪糕来比喻我们在2008年起遇到的全球金融风暴，这轮经济衰退为华赛的人才招聘创造了极大的机遇，我们得以招募到全球顶尖高手加盟。经济衰退时客户也在考虑选用更经济实惠的解决方案，至少吓唬一下那些老牌供应商，而且举起的鞭子也不能总是不打，时不时给我们一些订单就满足小公司的发展需要了。这篇文章在一本关于华为资本运作的书中被大段引用，用的名义是“任正非的一名员工这样写道”，让我很有自己是电影里匪兵乙的感觉。

在支持四川长江职业技术学院校园网项目时，我和学院领导交谈甚欢，非常认可他们先进的办学理念，并谈了自己关于教育的一些思考，院领导当即拍板决定请我来校给同学做一次讲座。我加了一个班，用一个晚上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华为文化总结为一门课程：“跨越成功障碍，享受健康丰盛人生”，并介绍些通信发展趋势的内容。讲座很受欢迎，裸奔精神又传递到了校园，长江职业学院第二年又邀请我去讲。如今离开华为了，他们在新学年还邀请我，我说明自己已经不在华为了，他们说那也要请你来。文化上的交流是做客户关系的最高层次，这点华为大学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大学里讲过后，我又把这门课引入到华赛公司的新员工培训当中，得到人力资源部的大力支持，后来又发展到面向所有员工的讲座，甚至出差到海外时和和华为员工进行交流，我是华赛的，华为也是我们的客户。听我的讲座是要提前报名的，在成都讲的一次，由于很多人报不上，我就分两天讲了两次。办讲座是要花很多精力和时间的，都是我业余时间里准备的，但能给同事们带来启发，分享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加强对公司文化的认同，增加团队凝聚力和战斗力，我感到很值得，甚至比技术培训更值得花时间来做。讲座后同事们积极的反馈也给我极大的快乐和持续做下去的动力。如果不离开华为，这门课也许可以丰富华为大学的课程。

言归正传，为什么我最终选择离开华为呢？我有多年在华为工作的经历，在华为积累了大量的人脉，回归对我这样的老华为来说不是如鱼得水吗？很多没有过华为工作经历的华赛同事羡慕我的同时也加深了不解。

事情要从2004年重回华为说起，公司招我回来对我是有承诺的，去欧洲常驻，我也计划把夫人带上去留学。但当时数通产品线和华三（即现在的H3C）分家，机关大量减员，主管说机关缺人，你留下来。我那时豪情万丈，仅仅因为主管的这一句话就留在了深圳工作，过起了单身生活。招我回来的主管说帮我解决，我说不用了，组织需要我就服从。转眼到了2007年，我的主管也要去海外工作了，我找他说您要走了，想办法把我调回北京吧。他的答复是“匈奴未灭，何以为家！我要走了更不能放你，否则给下一任主管的印象不好！”我当时呆若木鸡，原来在华为，“组织”是不会考虑个人因为离开家庭所做出的牺牲的，这是我得到的一个重大教训。“组织”之所以用引号，因为决定我命运的，就是直接的主管，他就是我的“组织”。恰巧从一个研发老领导那里得知安全存储产品线要成立的消息，我问工作地可以在北京吗？他说现在哪里都需要人。我于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运作回了北京。另一方面，我的一个想法是曾经错过了华三，绝不能再错过华赛了。

如果华为不收购华赛，我肯定会和公司一起走到上市的那一天，但华为出乎意料地选择了收购。华为这么大手笔的收购公司是第一次，当华赛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我最不看好的可能性就是华为收购华赛，但我承认收购对华为是非常有利的。华为大举进军企业网市场，如果没在存储和服务器产品，就会在数据中心解决方案中缺失重要的一环。安全产品呢？安全会不断和网络产品融合，华为本身也有深厚的积累，所以我认为安全产品更多的是收购了团队和安全能力。

虽然我对企业并购这种事情听说得太多了，还曾觉得被并购是一种成功的表现，看H3C的老员工拿着两个公司的股票，觉得他们很爽！但轮到自己时，感觉却是很糟糕的。从宣布收购到业务整合完成，经历了3-4个月混乱期，整合方案扑朔迷离。市场团队最终并入了华为各市场部，按照产品线肢解了。这是在我预料之中的，也是合理的，既然收购了，不可能再有两支团队面向客户。但整个过程中心情是沮丧的，华为收购企业的经验还有限，所以需要学习，希望下一个被华为收购的企业员工能幸福一些。

我自身的去向是一个问题，市场的总部在深圳，中国区市场部也因为并购人满为患，我又面临了和2004年同样的选择。但我已经是不当年的毛头小伙了，女儿刚刚四岁，需要爸爸在身边陪伴和教育。我37岁才有了女儿，因为此前我常年不在北京，夫人说对孩子的成长不利，所以一直拖着，直到我回到北京工作才启动育儿计划。基于以前的教训和家庭的实际情况，我不考虑深圳的职位，这样可选择的范围就非常狭窄了。

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我痛苦地意识到以我的性格，在华为做管理没有前途。我的性格看上去随和，可以和群众打成一大片，但我和上级主管的沟通有重大缺陷。我自己深入探究了一下，我自幼成长在家教很严格的家庭，很少有机会和家里的权威人物父亲进行平等沟通。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父亲安排好晚上看电影，他下班从单位出发。我们走在路上看见爸爸骑车朝回家的方向急行，我和哥哥都没敢叫住他。原来电影改期了（小山村的电影院噢），爸爸是回家通知我们的。可以想像父亲后来有多生气，可越是这样越不敢沟通。同时我又是经常拿第一名的好学生，集老师和家长的宠爱与一身，骨子里有股谁都不服的劲头，对上级是恐惧和骄傲掺杂，敢在一些大场合发言，和直接主管沟通又不那么顺畅，人性就是这么复杂。遇到平易近人的领导就非常幸运，我的几次提升也是在这样领导手下发生的；遇到强势的领导

最后总是出问题。在华为，强势领导占大多数，平和的领导凤毛麟角。种种迹象表明，我在华为的仕途已经走到头了，以我的性格不会在管理岗位上有进步了。今天的华为，已经是一个巨无霸型的大公司了，没有领导喜欢你，无论你多有能力（特别是自认为有能力），多么热爱公司，最多也只是在基层作个业务干部。其实何止是华为，哪家大公司又不是如此呢？

华为有两条成长途径，一是走管理路线，二是走专家路线。既然前者没希望，我就走专家路线吧，好在这么多年我一直从事和技术相关的产品行销工作。所以我主动申请去CTO办公室北京分部，做一名专家。这个选择带给我一段平静的时光，在纷纷扰扰的整合大潮中心情分外平和，除了帮助部门同事找到合适他们的岗位，主要是潜心研究技术。但是，我在技术专家队伍里已经没有比较优势了，一个做了多年市场和管理的人，突然要靠和别人比拼技术来谋生，以已之短较人之长，在成就感上会差很多，热情也没有那么高涨。我相信以我的勤奋和多年研发的技术功底，自己还是有能力做下去的，这样我可以干到45岁（还有四年），拿上公司的虚拟受限股退休养老。可这四年我该是多么难过啊，在年富力强的年华里盼着时间快些流逝，盼着自己快点老去，这不是我要的生活，因为我的人生理念是“享受健康丰盛的人生”。

我只能离开华为了，趁着自己还没有老去，做一点自己感到有希望的事情，作一个快乐的自己！华为是伟大的公司，只是已经不适合我发展了。我下定决心将不再为任何公司打工了，华为是我最后一家打工的公司，这句话我很久以前就和朋友讲过。
李宇春最近出了个MV，《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咖啡还续，书签还新，夏天已经擦身而去；树叶还绿，发丝还青，时光却从不曾逆行...再不疯狂我们就老了，没有回忆怎么祭奠呢...”, MV中那个落魄的小白领就是我的写照，他最终在大雨中抛开雨伞，扔掉西服，扯下领带，忘情地投入到一场足球比赛中，虽满身泥泞却畅快淋漓。华为就是保护我多年的大伞，我曾向外面探了下身子又躲了回去。现在我又回到了风雨交加的社会中，趁发丝还没有全白时追逐快乐和梦想。不要学我，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是可以卸甲归田，夏天里经营一下我在家乡阿尔山的小旅馆，在田园的诗情画意中安度我的余生。所以我没有任何包袱，决心发挥出自己的最大潜能，使出全身的力量做成一件自己最喜欢的事儿！在白发苍苍时可以用更丰富的人生阅历祭奠我逝去的青春。

感谢华为给了我一段值得回忆的青春，向华为致敬！向充满未知的未来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