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多岁的黄晓庆今年3月底以来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北京东北四环外的大型社区——望京。他拉着4位合伙人,自筹资金在望京SOHO租下约500平米的办公室,迅速招兵买马,以热烈的姿态投身到创业的大潮中去。
此前的8年时光,黄晓庆一直担任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院长。更早之前,他在尤尼泰克公司(后与斯达康合并成UT斯达康)工作了12年,一直担任CTO的职务。但在今年春天,黄晓庆低调地离开了中国移动,低调得外界少有人知道他确切的离职时间。他的去向也被坊间揣测,有传言称其投奔软银CEO孙正义、出任机器人产业的高管;还有传言称其是因为被卷入“裸官”“中国移动降薪”等国企改革漩涡而离开。
“我离职与裸官、降薪没有关系,真的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黄晓庆坐在财新记者面前说,“我是觉得自己还可以做更多的事情,真的想再次追寻一个梦想。”
作为中国移动的二级正高管(相当于子公司高管),黄晓庆对运营商体制机制内“能做”与“不能做”的边界,有深刻的体验,他渴望更大的自由空间。中国移动香港公司董事长林正辉与黄晓庆同一批次离职;之后,中国移动终端公司总经理何宁、中国移动市场部副总经理徐刚以及多位省级高管陆续提交辞职申请,从中国移动走了出去。虽然离职高管为数不多,但在曾经以“金饭碗”著称的运营商体系里,如此多的高管主动离职堪称罕见。运营商似乎已经走到了转折点。
“我只能做常务副院长”
尽管黄晓庆自己否认,但他的离职还是被关联到国企“裸官”“降薪”等问题。在这波国企改革中,这两大问题是舆论焦点。
裸官指的是配偶和子女非因工作需要均在国(境)外定居或加入外国国籍,或取得国(境)外永久居留权的公职人员。2014年,反腐风声日烈,“裸官”问题受到各界重视,“裸官不得提拔”被列入《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除了党政体系,裸官在国有企事业单位也被严格执行,被打上裸官标签的人不能在部门主要负责人岗位任职。
在中国移动的历史上,黄晓庆曾被作为追求科技创新的一个典型例子。2007年,日进8亿运营收入的中国移动隐然有全球电信运营霸主之势,为了加强技术实力以及创新领导力,中国移动决定从海外引进科技人才。多番沟通后,黄晓庆成为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院长的最终人选。他辞去了UT斯达康高级副总裁的职务,从美国归来,站上了中国移动的舞台。2008年,就职中国移动的黄晓庆成为首批“千人计划”国家特聘专家。
在2007年归国之前,黄晓庆已与妻儿在美国居住二十多年,均属美籍,若中国移动严格执行裸官政策,黄晓庆也是躲不过的。
“中国移动肯定是要执行裸官政策的。我不离职,现在也只能做(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做不了院长了。”黄晓庆直言。
不过,黄晓庆称自己离职并非因为裸官政策的影响 。早在2014年,他已多次跟中国移动高层领导提出离职。高层领导挽留了半年,加上辞职走流程又花了一些时间,所以外界看到的是今年3月30日离职。实际上,他提出辞职之际,裸官政策还未在中国移动全面执行。
事实上,在裸官政策之下,“千人计划”专家已成特殊群体。“千人计划”是“海外高层次人才引进计划”的简称,2008年至今,在中央人才工作协调小组指导下,数千名高层次人才从海外归国,不少人在中央企业和国有商业金融机构任职,但因归国前多年在国外的生活经历,他们的子女配偶都在国外。在裸官政策的执行过程中, 如何有分寸地处理好“千人计划”专家的位置,考验高层的智慧。
“至于中国移动降薪,和我的离职更没关系了。2014年,我提离职的时候根本还没有降薪的风声。”黄晓庆称,“我3月离职,4、5月就已经创办公司,而中国移动降薪方案是今年年中会议才正式公布。”他还补充称,根据规定,“千人计划”专家属于社会招聘,是不降薪的。
“2013年就想离职创业”
“我想追寻自己的下一个梦想。”黄晓庆称,他一直对机器人产业感兴趣,他甚至思考过未来机器人是不是会在某种程度上替代手机。在中国移动研究院时,他曾批准项目组购买国外先进的智能机器人平台,积极支持过机器人的研究。2013年,人工智能迅速发展,他就动了辞职创业的念头。
离职之后,黄晓庆创办了达闼科技,主要从事云端智能机器人研究、生产制造及服务。这家公司藏身于望京SOHO大大小小的创业公司之中,一眼望去,装修风格简约大方:圆弧形的办公室入口,一字排开、无遮挡的写字桌,舒适的靠背转椅,宇宙星空的挂画,间杂着蝴蝶兰、绿萝等绿色植物,活脱脱地科技公司做派。
财新记者走入黄晓庆的新办公室时,他正在与六七个同事讨论公司的五年规划,大家或坐或站不拘一格,争论正酣。黄晓庆侧对着门站着,一改以往西装革履的严肃形象,穿白色T恤、休闲裤,气色很好。
“现在,达闼科技的云端机器人的核心架构已经搭好了,年底或明年年初就会有第一款产品。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希望用10年时间生产出真正的家庭保姆智能机器人。”黄晓庆称公司还在起步期,不便透露更多业务内容。
财新记者从知情人士处了解,达闼科技已获国际知名投资者支持,完成了天使轮融资。目前,一批业内高级专家已经参与其中,公司也小有规模,正在扩大办公区。
不过,业内人士分析,现在,大到微软、百度、谷歌,小到不知名的科技公司,都瞄准了智能机器人行业,市场竞争分外激烈。达闼科技在智能机器人大潮里能否占据一席之地,对其技术能力、执行力都是很大的考验。
黄晓庆在主政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期间,率先提出管理、技术人员“双轨”上升通道,主持了OPhone、大云、C-RAN,MAT,安全车联网等重大项目,推动了TD-LTE的加速商用,为中国移动引进了国内外许多技术人才,使研究院从原来的100多人壮大到1000多人,具备与华为、爱立信、高通等全球科技企业对接的能力。但也有人认为,黄晓庆风格过于温和,许多战略最后都没有推行下去,错过了一些技术的“风口”。
黄晓庆对当年自己在中国移动提出的许多战略后来没能落地也不无遗憾。“2007年,我们就在内部提互联网战略。当时我提出过用资本的力量来发展互联网业务,一方面是收购30%已上市且排名前列的互联网公司股份,一方面是投入100亿给同那些公司竞争的新兴互联网公司。即便只成了三五个,现在也是不错的,就像软银当时投资了阿里一样。”
黄晓庆说,“中国移动是一个优秀的、执行力很强的企业,也是管理非常完善的公司,市场业绩就是明证。但其国企性质决定了很难迈开大步发展,国企中每个人都像是螺丝钉,很难发挥足够的主观能动性,创新的幼芽也很难生长。走出中国移动,我可以获得更大自由度,或许我能够对科技产业做出更大的贡献。”
运营商人才入不敷出
在黄晓庆看来,运营商的人才从未像今天一样快速流失。“从绝对数量来说,离职高管的人数是极少部分,但相较于以前的稳定,如今的高管流失率已相当高。而且,运营商人才流出的速率远远大于人才流入的速率。长此以往,这将削弱运营商的核心竞争力。”黄晓庆对财新记者说。
黄晓庆认为,现在也许是体制内人才进一步市场化的大好机会,一是互联网蓬勃发展之际,看不到运营商整个行业的前景;二是对国企体制机制失望,向往更好的机制,真正做一些事情;三是现在的市场给了他们更多的机会。
运营商的降薪风已经刮起,人心浮动。据财新记者了解,中国移动的降薪方案是偏激进的。从一开始传只有董事长降薪,到后来传董事长、总裁和副总裁一级都要降薪,再到部长及各省级单位都要降薪,最后到处长都要降薪,范围一次比一次大。最后,中国移动选择了从处长级别划线,按照固定比例一刀切地进行降薪。
中国移动在7月的年中工作会议上宣布了上述降薪方案,从集团到各省公司都在做相应的工资调整。据运营商内部人士透露,根据降薪方案估算,中国移动集团总部总裁级的收入上限在60万左右,部长级的收入上限在50万左右,处长级的收入上限在40万左右,项目经理级的收入上限在30万左右。
与此同时,普通员工的福利也大大削减。一名中国移动内部人士透露,以前中国移动通信研究院、集团总部员工每年的福利加起来大约有六七万,现在基本没什么福利了。现在,进来刚两三年的员工都走了一大批。
“一刀切式降薪不能解决国企的根本问题。从管理学的角度,只有对优秀人才给予恰当的激励,才能使组织效率最大化。如此降薪肯定会大大挫伤员工的积极性,打击员工对公司对整个行业的信心,加剧优秀人才的流失率,削弱企业的核心竞争力。”黄晓庆认为。
在黄晓庆看来,国企不能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单点改革,而应全面系统地改革体制机制。“现有的体制机制下,国企前半身是市场化的操作,后半身却受到相关部门的行政管理,很难真正放开手脚。”
黄晓庆认为,“应该采用多种方式推动国企的体制机制真正市场化,譬如从股权上,国有资本可以逐渐减少在国企的占股比例,引入市场力量,共建良好的公司治理结构;从人事任免上,取消过去的类公务员模式,除了董事长由相关部门任免之外,其他职务均可以通过市场化方式解决。这显然是一套系统化的机制改革,需要各方协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