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安安静静聊聊离开本行这几年的细碎感受。

我是大专通信专业毕业的，刚毕业那阵子心气其实挺高，总想着学了三年的专业，怎么也得去行业里闯一闯。工作了7年也明白了，学历非常重要，大专生要么是外包的体力活，自己当时35岁的危机感觉得很强的。也是那时候动了回家的念头 —— 不是想回来，是在外头实在撞得有点疼，想找个地方先站稳脚跟。考公务员纯粹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甚至报名的时候都没认真想过真能考上，就觉得多一条路试试。从笔试到面试，再到体检、政审，一路走下来像做梦一样，直到拿到录用通知那天，才后知后觉：我真的要回老家，去乡镇上班了。

刚回去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落差的。小县城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街上的店铺就那么几家，下班之后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和大城市里的热闹完全没法比。我被安排做党建和人事工作，和通信专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每天对着文件、表格、党员材料，常常会恍惚：我学了三年的通信，难道以后就要天天和这些打交道了吗？那时候还总抱着点 “过渡期” 的想法，觉得先安稳下来，攒点经验，说不定哪天有机会，还是要回通信行业的。所以哪怕工作再忙，睡前也会刷一刷行业资讯，看看 5G 的新进展、通信技术的新应用，好像多关注一点，就还没和自己的专业彻底走散。

入职不到三个月，疫情就来了。过年前就陆续听到了相关消息，但那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觉得就和往年的禽流感差不多，过完年也就过去了。大年初一下午突然接到单位通知，全体人员初二必须到岗。我初二早上往单位赶的时候，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和车，整个县城都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过年的样子，那时候才隐约觉得，这事可能比想象的严重。领导们开完会很快就部署下去，所有人都散到各个路口、村口值守，外地返乡人员排查、入户登记、体温监测，一项接一项的工作压过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那时候口罩是真稀缺，单位配发的口罩根本不够用，我手上的口罩戴了四天，耳绳都松了，喷点酒精接着用，心里不是不慌，但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返乡村民，看看身边和我一样熬着的同事，谁也没说过退缩的话。印象特别深的是有天下午，我们在市交界的路口值守，一个路过的热心人停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包口罩塞给我们，没说几句话就走了。那时候口罩真的是有钱都买不到，捧着那包口罩，心里热得发烫 —— 原来你在守着别人的时候，也有人在偷偷惦记着你。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份看起来和专业毫不相干的工作，是真的有温度的。

2020 年是最难熬的一年。上半年疫情防控连轴转，下半年疫情平稳了，各种迎检、考核又扎堆涌过来，积压了半年的工作要赶进度，加班到晚上十点十一点是常态。我随身带个小本子，待办事项永远写满十项以上，每天下班能划掉两三件，第二天一早又添上几件，永远看不到本子清空的时候。那时候真的动过离职的念头，工资还不到我以前在外头打工的一半，操的心却翻了倍，大事小事都要顾到，脑子从早到晚绷得紧紧的。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就会忍不住想：我当初回来，就是为了过这样的日子吗？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好像自己不仅离开了行业，连当初的那点职业理想，也慢慢被琐碎的工作磨没了。

2021 年我当了办公室主任，说是主任，其实办公室也就三四个人，谈不上什么管理，就是大家互相搭把手，一起把活扛下来。乡镇的工作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分工，哪里急就往哪里冲：环境整治的时候跟着进村入户清杂物，汛期的时候要去排查山边屋，山火的时候连夜往山上赶，在山上熬一整夜，脸上身上全是灰；有时候凌晨一两点接到通知，要集合去打击盗采自然资源的，套上衣服就出门。那时候想法特别简单，也没什么大的抱负，就觉得踏踏实实把手里的事做好，这辈子能在乡镇混个副职领导，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就知足了。我甚至还主动找领导提过，想换个部门锻炼一下，毕竟做了好几年党建，想试试别的业务，可当时办公室没人接手，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后来县 ZZB 来找我谈话，说想调我去县城工作的时候，我是真的犹豫，甚至可以说不想去。一方面是在乡镇待了好几年，人和事都熟了，工作也做顺手了，突然换个全新的环境，心里没底；另一方面，从乡镇的股级干部变回县城的一级科员，工资还少了一千多，怎么算都觉得 “不划算”。他们找我谈了好几次，我都婉拒了，直到最后一次跟我说要服从组织安排，我知道没法再推，就收拾东西去报到了。

到了县里才发现，工作压力和乡镇完全不是一个路子。乡镇是落地执行的忙，脚不沾地跑现场；县里是统筹谋划的累，一项工作要铺开到全县所有乡镇和单位，怎么部署、怎么指导、怎么把控细节，都得想得特别周全，稍微有一点偏差，到了基层就容易走样。刚好那时候赶上村级换届，我所在的业务室正好牵头负责这项工作，那段时间基本是 “5+2、白加黑”，周末很少休息，晚上加班到八九点是家常便饭，脑子里天天装着政策口径、时间节点、工作进度，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想有没有遗漏的环节。

后来提任股室主任，再到提副科级领导岗位，说完全没感触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觉得意外 —— 我从来没刻意去争过什么，就只是低着头，把手里的一件又一件事做好，走着走着，就到了现在的位置。所以真的没什么厉害的，换别人在这个位置上，一样能做好，甚至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到现在，我还是会时不时刷一刷通信行业的消息，看到什么新的技术应用、行业动态，还是会下意识停下来多看两眼。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咬咬牙留在大城市，熬一熬，现在会不会也成了行业里的技术骨干，做着自己本专业的事？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没有那么多遗憾，更谈不上后悔。

小县城的生活确实单调，没有大城市的霓虹璀璨，没有行业里快速迭代的新鲜感，也没有做项目攻坚的成就感，每天的日子说起来都差不多：上班、处理工作、下班回家，圈子不大，生活平淡。可就是这份单调里，藏着扎扎实实的踏实感。你走的每一条村路、守的每一个关口、整理的每一份材料、帮群众解决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实实在在落在生活里的。

我这个普通人，当年因为在外碰壁回了家，误打误撞进了体制，离开了学了三年的通信行业，有过迷茫，有过动摇，有过对老本行的惦记，但最终还是在这条路上一步步走了下来，一边偶尔怀念着过去的专业念想，一边把眼前的日子过得扎实。